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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的毛衣
作者:朱婧

秋天的时候,榉树的树叶落到剩下最后几片,我出去散步的时候碰到熊。

他看起来很疲惫的样子。

“hi,熊。”

“hi,意莲。”他笑了笑。

我们在公园的石凳上坐下来,大理石冰凉,熊却不怕的样子。最后的一点夕阳将湖面染成橙红颜色,几只天鹅在上面游水。

我摸出大衣口袋的一小袋曲奇饼,掰成小块丢到湖里。

“你要来一块么?”我问熊。

熊转过头,看看包装,黑色的鼻头用力嗅了嗅。

“是芝士口味的。”我说。

“不用了,我喜欢蜂蜜口味。”他害羞地说。

我笑了。我们一起坐在那儿,直到暮色降临,星星开始在天空眨眼睛。

他起来和我告别,我们像平常一样拥抱了一下就说再见了。

我去了超市,买了安特鲁的牛角面包,胡萝卜,蕃茄酱,还有蜂蜜口味曲奇饼,然后回家。我住在一栋高楼的19层,离市中心最繁华的地带步行只需要五分钟,可是,却很安静。我想,大概是因为高吧。我看了看猫头鹰挂钟,时间是七点半,我花了十分钟洗澡,八分钟煮好意大利面,放上蕃茄酱。我从冰箱拿出生菜,黄瓜,玉米粒,和刚买回来的新鲜胡萝卜,做了个蔬菜色拉。

我一个人住,生活很规律。我的家里,除了我还有一只小仓鼠。它叫胖胖。它长得是很胖,因为它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只是在它黄色的滑梯上打转。我给它的小饭碟放满食物,然后回到餐桌,和它一起晚餐。

吃完晚饭,我正在洗碗,这个时候,门铃响了,我开门,是隔壁的老奶奶,她说孙子的电脑坏了,让我帮着看看。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我坐在蓝色条纹的沙发上,抱着粉绿的抱枕,坐了两分钟后,起身准备睡觉。

睡觉前,我喜欢用安娜苏的sui dream。甜美的香气仿佛回到少女时代,在田野的奔跑,大溪地香草、檀香、白桦和豆蔻香味,多么美妙。

忽然,电话响了。

“hello。”

“hi,是我。”是熊的声音,他问,“还没有睡么?”

“嗯,你也没睡啊?”我说。

“快到冬天就有些睡不着,我常常想,冬天太长了。”他的口气有些忧郁。

“冬天很快会过去的。”我笑着说,然后沉默了一阵。“你有话对我说么?”

“也没什么,不过想说谢谢你今天陪我”

“你也在陪我啊。”

熊又是一阵沉默,他说:“那你早点睡吧”

“好的,你也是”

“晚安,意莲”

“晚安,熊。”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终于睡不着,起身倒了杯水,走去阳台。这是城市的午夜,灯光依旧璀璨。抬起头,夜空中寻找不到星星。

顾现在在做什么呢?

顾是我的男朋友,只是前任,这样的说法,好尴尬。我们分手已经四个月零十一天了。

我们之前交往了七年,我从二十岁那年开始跟他在一起直到27岁。我们的分手,是因为有个女孩有了他的孩子。我收拾东西离开他的房子的时候,正是夏天的暴雨天气。天空好像被偷走了,整个世界都是黑暗的。

那天晚上,我去一家日式料理店喝酒。正是那天,我认识了熊,他在那家店做兼职。

我坐在吧台上,直到子夜也不肯走,我喝了很多酒,我第一次喝那么多酒,可是并没有醉,一个人清醒是一件好事,可是如果一直那么清醒,有时,太痛苦。

熊过来结账,他小心翼翼和我说:“小姐,我们要关门了,你可以走吗?”

“我不想走,”我依然清楚地这样回答:“我想喝酒。”

“这个...”他有些诺诺,倒好像是他不对。

外面的雨瓢泼地下,没有一丝一毫停止的意思。我忽然开始流泪,对他说:“你看,我没有办法回去,我回不了家,雨太大了”熊说:“我送你走,我不会让你淋一滴雨,也不会让雷电打击到你。”

这句话,好似情歌。

他收拾好店,把因为疲惫而昏昏欲睡的我抱在怀里,他那么高大,怀抱那么柔软和温暖,他背好背包,抱着我,开始飞快地在雨中行走。到了我的楼下,他把我放下,我果然发梢都没有湿,而他已经全身湿透了,毛都耷拉在身上,很狼狈的样子。

“上去坐一会儿。”我邀请。

“不了,我得回家了。”他说着,解下背包,里面是玉米棒。他从玉米堆里翻出一个小瓶子,递给我:“我酿的蜂蜜酒,希望你喜欢。”

“谢谢啊。”我说。

“不客气。”他挥手说再见,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这瓶蜂蜜酒装在漂亮的琥珀瓶子里头,瓶盖上有熊的徽章,是他质朴敦厚的脸。这是我第一次失恋,这是我第一次和熊邂逅。

 

第二次看到熊是在加油站,我陪公司客户出去,半路上司机说是要加油。一个高大的戴着红色帽子,穿着红色制服的身影快速地从我们车前走过。

“熊。”我笑脸灿烂地喊住他。

他仔细看了看我,腼腆地笑了。“是你啊。”

“你换工作了?”

“是啊,我喜欢做不太一样的事情。”

“这份工作习惯吗?”

“并不累,而且可以闻到汽油的香气。”

“汽油的香气?”我很诧异。

“是啊,在森林,不太闻到这个味道呢。”

我暗笑,这可不是什么好味道。不过对于熊,大概不一样吧。

 

第三次见到熊的时候,我很狼狈。因为一个程序,我连续工作了两天一夜,两天一夜没有睡觉的后果是我头发蓬乱,眼圈深重,我已经不能像20岁时那样,一夜没有睡后,用凉水冲一下脸,依旧容颜娇美。我开始疲倦,嘴唇干涩。

我没有换衣服,穿这睡衣就出门了,我下楼走到最近的便利店,拿了两盒鲜牛奶和面包,然后走到收银台。“hi,是你啊。”

我抬起头,哦,是熊。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脸红了。

我那蓬乱如扫帚的头发,沾着咖啡渍的条纹睡裤,还有米奇拖鞋下十个无辜的脚趾头,都暴露在熊的面前。我从来没有如此狼狈过出现在朋友的面前。我没理他,掉头就走,边走边对自己说:“幻觉,全是幻觉,两个礼拜前,熊还在加油站工作呢。”

可是他追出来,说:“你,等一下。”我尴尬地站立在便利店门口不动了,他塞给我一个拎袋,“回家吧,好好休息”。他笑笑,牙齿雪白。

我没多逗留,静悄悄溜回了家,打开拎袋,是五罐凉茶。熬夜的人容易上火,熊还挺仔细,我笑笑。

胖胖还在笼子里酣畅地睡觉,我悄悄地过去,为它把食物填满。热了杯牛奶,就着吃了两个甜面包圈。然后洗了个澡,倒头就睡。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8点了。吃晚晚饭,我换了条白色抹胸款连身裙,径直走到楼下的便利店。人不是特别多,我看到了熊。他朝我笑笑,出来了。“你休息好了?”他问。

“恩,”我问熊:“你几点换班?”

“晚班10点有人来换我。”

“你下班后我们喝一杯吧,然后我开车送你回家,怎么样?”

“那么,好吧。”

如果你和一个人总是不经意遇见,如果你不那么讨厌他,不妨,和他喝一杯吧。

酒吧里放着Patricia Kaas的《If you go away》。

If you go away on the summer day

Then you might as well take the sun away

All the birds then flew in the summer sky

When our love was new and our hearts were high

When the day was young and the night was long

And the Moon stood still for the night bird's song

If you go away,If you go away, if you go away...

那个晚上我对熊说了很多。你知道吗?在大学新生报到会上,第一次看到顾,我就喜欢上了他。大二那年我参加了学校广播台,只是为了和顾走得更近。我们第一次接吻就是在广播台的工作室,他离我那么近,我能感到他皮肤的温度。我很紧张,身体在轻微的颤动,他俯过身来吻我,时间变得好缓慢,每一秒钟都好似走在我的心上。他是我的初恋,我们一直在一起,七年真的很长,长得让我以为会永远这样下去我们一直有个不言明的约定,如果有孩子,就顺其自然结婚。

毕业后我们就住在一起了,我从来没有怀孕,我并没有担心过什么;我觉得生活圆满,安定,我们的爱情温和,甜美。我们是那么适合,我没有想过需要一个孩子来点缀,

更没有想过通过一个孩子来牵制他。

那天,他下班回来的时候和平常一样,七点差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和平常一样,他换了鞋过来首先亲了亲我的面颊;他像平常一样和我一起吃晚饭,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们在看捷克出品的《鼹鼠的故事》,肥肥的鼹鼠很可爱。

他只是,忽然说,“意莲,我们分手好吗?”

我还带着没有褪去的笑意转头看他,“什么?”

“我是说,我们分手可以吗?”

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我完全反应不过来,连眼泪都反应不过来。

天完全黑了,天空被巫婆偷走了,天空不见了...

If you go away on the summer day

Then you might as well take the sun away

然后,我去喝酒,我遇见你。熊,你知道的,你知道后来。

那一天,我不可思议地醉了,醉倒在熊温暖的怀抱里,好像回到妈妈的怀抱。

于是,我和熊成了朋友。

这个城市很大,有很多人,可是,我常常觉得寂寞。我没有朋友,没有一个真正可以说话的朋友;过去的七年,我放弃了太多自己的东西,顾是我生活的全部;现在,我没有了他,我就没有了全部,还好,至少现在,我有了熊。

健康的,纯朴的,安全的熊。

我们常常通电话,有时逛街,熊不太多有自己的时间,他工作努力。他说,他只是喜欢工作,喜欢和人在一起。

“你知道,森林里,看不到许多东西”他说,他对一切都很好奇,新鲜,像一个孩子。

逛街的时候,我看到许多女孩子挽着他们亲爱的男友,于是有些寂寞,熊温厚地伸出胳膊,牵起我的手,好似小时候父亲送我去幼儿园的样子。我想一定有人羡慕我,因为我拥有的是无法替代的熊。

周末,我总是和熊一起埋在舒服柔软的沙发里玩电玩,用牛奶泡奥利奥吃,那些绵软香甜入口即化的感觉,好美妙。熊这个时候总是特别开心,他喜欢一切蜂蜜口味的东西。

有了熊以后的时间,变得很快,秋天很快过去了。

榉树叶子落到了最后一片。

 

最近,因为一个新的项目,我开始变得忙起来。因为不能常常见面,熊的电话有些多,其实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随便问问,听听我的声音。我有时觉得他很孩子气,“我在工作,”我认真地对他说,“两个小时内不许在打电话进来了。”可是过了半个小时,我又不忍心地回电话给他。

这个晚上,又接到熊的电话,他说了一会就挂了,我觉得他还有话说,看看时钟已经凌晨一点,我想了想,还是打电话给熊。

“hi”

“hi,是我”

“哦,是你,意莲”他听起来很开心。

“对不起,最近工作有些忙,冷落了你。”

“没有关系你工作重要”

“熊,你是不是有事情要和我说,我感觉。”

“嗯,也没什么,只是想和你说,冬天要到了。”

“对阿,时间过得很快。”

“冬天,整个冬天,我要去冬眠,所以春天才能见你了,意莲。”

“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啊。”我心里一沉,“你完全可以不去冬眠,”我试图挽救,“你如果怕冷,整个冬天住在我家。”

“可是,你知道,这是一项古老的传统,”熊缓慢地说:“我没有办法不遵守尽管我很喜欢人类,可我同样不能完全离开我的族人。我喜欢和你在一起。意莲,我舍不得你。”

这个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再也没有睡着,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商店买了毛线,全部是浅灰色的,我想给熊编织一件毛衣,在他冬眠以前。我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我买了很多毛线,我怕不够。

然后我向邻居老奶奶求教。她教着我,满是皱纹的脸笑得很厉害:“是织给男朋友的吗?”“不是。”

“我先前织过很多毛衣阿,织给老头子,织给儿子,女儿,后来织给孙子,他们现在不要我织了,他们穿买的,买的好看。可是姑娘,织的暖和啊。”

“对,我就是想织暖和的。”

晚上,熊来找我。我打开门,看到他憨厚的笑容。

我甜蜜地靠了靠他的肩膀“熊,我有一个开心的秘密,为你准备的,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是吗?”熊说,“我也有个小礼物送给你。”熊把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到我面前。

我好奇地接过来:“是什么?”

“你打开来呀”

我打开,是一枚戒指,静静地卧在黑色丝绒上,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戒指,上面镶嵌着精致小巧的红色的玫瑰花朵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你怎么有钱?”

“你知道我一直在工作。”熊腼腆地笑了。

“可是,你怎么想到买戒指送给我,你知道戒指对人类意味着什么吗?”

“我不懂,”他害羞地挠头,“可是我看到,很多女孩子有,你却没有,你的手那么好看,应该戴好看的戒指。”

我得眼泪忽然留下来,这是多么可爱的一天,我收获了人生第一枚戒指,是熊送的,世上并不是有许多男子会倾其所有为一个平凡的女子准备礼物的。

我抱着熊说:“我好幸福,真的好幸福。”眼泪依然不可控制地滚落下来。

 

可惜,我没有能在熊冬眠前为他准备好毛衣,第二天他就回森林了。我微笑着和他说再见,我穿暖和的红色毛衣,束红色的发带,黑色的头发乖巧地伏在肩上,我一直不哭,我要熊记住我最后一个表情,是微笑。

这个冬天,我为熊编织好了一件很大的,很暖和的灰色毛衣,我每天都抱着毛衣睡觉,等到春天我把毛衣送给熊的时候,上面就有我的味道。熊会喜欢的。



o(∩_∩)o 站长评论:

  我在想,文章中,熊的身份,一定会让读者颇为好奇吧。
  1000个读者,会有1000个哈姆雷特。熊,可能是位长得很像熊的男士;熊,可能是他的昵称;熊,可能是童话般的动物变身而成;熊,可能是意莲少女内心世界的映像。
  o(∩_∩)o 如果你一点都不在意熊的真实身份,那么,从文章中弥漫着少女气息的字里行间,也可以让你在阅读过程中,心灵得到安静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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